方剂古今论–《医学源流论》卷上

后世之方,已不知几亿万矣,此皆不足以名方者。昔者圣人之制方也,推药理之本原,识药性之专能,察气味之从逆,审脏腑之好恶,合君臣之配耦,而又探索病源,推求经络。其思远,其义精,味不过三四,而其用变化不穷。圣人之智,真与天地同体,非人之心思所能及也。上古至今,千圣相传,无敢失坠。至张仲景先生,复申明用法,设为问难,注明主治之症。其伤寒论金匮要略,集千圣之大成,以承先而启后,万世不能出其范围,此谓之古方与《内经》并垂不朽。其前后名家,如仓公、扁鹊、华陀、孙思邈诸人,各有师承,而渊源又与仲景微别,然犹自成一家,但不能与灵素本草一线相传为宗枝正脉耳。既而积习相仍,每着一书,必自撰方千百。唐时诸公,用药虽博,已乏化机。至于宋人,并不知药,其方亦板实肤浅。元时号称极盛,各立门庭,徒聘私见,迨乎有明,蹈袭元人续余而已。今之医者,动云古方,不知古方之称,其指不一,谓上古之方,则自仲景先生流传以外无几也。如谓宋元所制之方,则其可传可法者绝少,不合法而荒谬者甚多,岂可奉为章典?若谓自明人以前,皆称古方,则其方不下数百万。夫常用之药不过数百品,而为方数百万,随拈几味皆已成方,何必定云某方也。嗟嗟,古之方何其严,今之方何其易,其间亦有奇巧之法,用药之妙,未必不能补古人之所未及,可备参考者。然其大经大法,则万不能及,其中更有违经背法之方,反足贻害。安得有学之士,为之择而存之,集其大成,删其无当,实千古之盛举,余盖有志而未遑矣。

在李杲请兰泉老人张建为其师张元素《医学启源》撰写的“序”中有云:“洁古治病,不用古方,但云古方新病,恐不相宜,反以害人。”这句话经《金史》编撰者在《张元素传》中改编为“平素治病不用古方,其说曰:运气不齐,古今异轨,古方新病,不相能也”之后,张元素“治病不用古方,自为家法”,甚至极力反对用古方治疗新出现疾病的说法,即广为流行。陈陈相因,流风所及,至今尚未明确其正确含义。

此论有其时代背景

要正确理解“古方新病不相能”之本义,就必须放在张元素所生活的时代去解读。

当时,正值宋库部郎中提辖措置药局陈师文等奉敕编撰的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盛行,虽然该书“别无病源议论,止于各方条述症候,继以药石之分两、修制药饵之法度,而勉其多服、常服、久服”,且所用药物多偏于辛温香燥;但因为是“宋神宗昭天下高医,各以效方奏进而成”(《景岳全书·传忠录》),却最终依然铸就了“官府守之以为法,医门传之以为业,病者恃之以立命,世人习之以为俗”的社会风尚。

更为严重的是,在医家和病家中也逐渐形成了“据证验方,即方用药,不必求医,不必修制,寻赎见成丸散,病痛便可安痊”的“以方试病”的弊习。其实早在宋代,就有医家反对这种“按证索方”式的、墨守前人成方以应万病的医风。

如宋代的《鸡峰普济方·处方》开章明义即云:“近世医者,用药治病,多出新意,不用古方。”年长于张元素、名气及影响也在其上的刘完素,虽然对这种“一方通治诸病”的荒谬做法心怀不满,但迫于当时的情势,不敢痛加抨击,只能较为含蓄地表露说:“余自制双解、通圣辛凉之剂,不遵仲景法麻黄、桂枝发表之药,非余自炫,理在其中矣。故此一时,彼一时,奈五运六气有所更,世态居民有所变,天以常火,人以常动,动则属阳,静则属阴,内外皆扰,故不可峻用辛温大热之剂。纵获一效,其祸数作,岂晓辛凉之剂以葱白、盐豉大能开发郁结,不惟中病令汗而愈,免致辛热之药攻表不中,其病转甚,发惊狂、衄血、斑出,皆属热药所致。故善用药者,须知寒凉之味况,兼应三才造化通塞之理也。故《经》所谓‘不知年之所加、气之盛衰、虚实之所起,不可以为工矣’。”(《素问病机气宜保命集·伤寒论第六》)

同刘完素一样,张元素心底里也是颇不惬意的,但在当时的时代环境下,特别是他本人曾有过“二十七试经义进士,犯庙讳下第”(《金史·张元素传》)的惨痛教训,面对由朝廷大力宣扬推行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并依其方制药而鬻之所导致的“操古方以治今病”的恶劣风气,更不敢直言针砭,只能略为隐讳地表白说:“古方新病,恐不相宜,反以害人。”

临证当宗经典随证治方

张元素认为临证应该如何处方治病呢?《医学启源·序》中说他“每自从病取方,刻期见效,当时目之曰神医”。张元素本人对此曾反复解释道:“前人方法,即当时对证之药也。后人用之,当体指下脉气,从而加减,否则不效。余非鄙乎前人而自用也。盖五行相制相兼,生化承制之体,一时之间,变乱无常,验脉处方,亦前人之法也。厥后通乎理者,当以余言为然。”(《医学启源·治法纲要》)“识其病之标本脏腑、寒热虚实、微甚缓急,而用其药之气味,随其证而制其方也。”(《医学启源·制方法》)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